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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八日。我在干什么呢?…… 好象有一个诗人写过:最应该牢记的常常忘记,谁能想得起母乳的滋味……
是的,母乳的滋味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,但三十年前的事,虽不确切,却依然记得。这一年,我在石头河水库东干渠工地上抡镢头修渠呢。这一年我二十三了,是个民工。
这一年,是我生命的一个转折,由于我“能写会画”的缘故,我被从横渠民工营抽到工程指挥部去搞宣传放电影去了,用当时和我一起挖渠的弟兄们话说:“你娃从此吃了轻省!”就是说我从此不干体力活了。而这一年最能引起我回味的是我放映的一部刚刚解禁的电影名字《早春二月》……
这一年的“从前”,我简短捷说:幼年印象最深的是一九六零年前后的挨饿,那用油渣和麸皮混蒸的馍让我现在一想起就起胃酸。一次饿极了,跑到村后的崖背上抠吃一种“斑斑土”,满嘴是泥小猪娃一样回来,母亲先是含泪训斥后来抱着我失声痛哭;少年的读书地方非常好——关学发源地,张载祠,也叫横渠书院。但书却是在混乱中读的,那很难说叫读书,可能叫“疯整”更确切一些。使我现在一想起来就痛心疾首而当时却乐滋滋围观的一件事是:横渠七队来了几个红卫兵,把“张夫子”塑像从祠堂抬出来,抡起镢头就砸,顷刻间“夫子”粉身碎骨,而红卫兵们从夫子胸膛掏出一颗铜制的“心”来,兴高采烈地拿去收购站了。一九七一年,“文革”未已,我“七年制”毕业,回村里“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”,开始了高强度、马拉松式的劳动。此后,所有的所谓“招工”“参军”和“贫下中农推荐上学”,都因为家庭成份较高和我姨夫(也是我的同族伯父)随于右任先生去了台湾而屡“梦”屡破,皆为泡影。而这其中没有上大学成了我这一生最大最痛的遗憾。记得小时候,村里人赞美上过大学有文化的人时常开玩笑说:人家是在大学的茅子(茅坑)蹲过的!这话对我印象挺深。后来……大约是一九八零年,我当农枝员时终于有一次到当时的西北农学院,第一件事就是去了一趟学院的厕所,出来后给同行说:我也是“在大学的茅子蹲过的”人了!同行大笑,我却只差一点流了泪出来……
言归正传,我还是要再说一遍:伟大的一九七八年,是我们的民族也是我的转折之年!
从《早春二月》开始,没有上好中小学、更没上大学的我,明显的感觉到“成份”、“六亲”、“政审”这些过去窒息我的桎梏在裂解,冻土开始融化,我于是开始耕耘。记得一九七八年我读的书是文革版本的《社会发展史》,那时候我能找到的就是这个,见啥读啥。只所以特别说这本书,是因为我读这本书的地方特别——一片荒坟地里两个坟堆的夹缝中。民工营里的宿舍没有床,叫“铺”,地上铺上麦草,上百人挤在一起。没办法,收工后我就夹本书出来,冬天的秦岭山麓,雪花倒很少“那个飘”,但“北风”是绝对地“呼呼地刮”,风中的我四下里寻觅,终于找到了这片荒坟和荒坟的夹缝,虽然凄冷而阴森,但没有风,而且这里有鬼,没人敢来,特安静,绝对是我读书的好地方。后来给儿子“忆苦思甜”,说到这个,儿子说老爸你胆大,不怕鬼把你拉了去?我说我穷得小偷都看不上偷,鬼拉我弄啥呀?有一次一个小鬼要拉我,被别的鬼骂了一顿:“咱就是小鬼了,你还拉那个穷鬼干什么?糟蹋行情!”呵呵,开个玩笑!反正是从那以后,我似乎看到了曙光,开始拼命读书。人笨,也知道读不出什么名堂,但爱,能读就是福。当然,这一年的“曙光”不仅如此,还有三件事给我留下终生记忆:第一件,工地上要在渠基上面近百米的崖壁上写宣传标语,有人推荐说横渠村那个小伙会写,我毫不歉虚,一口应承。先是搭上梯子,抡着铁锨,在崖壁上铲出大体的笔划痕迹来,随后提一桶石灰稀浆,拿个条帚醮了灰浆给上面甩笔划,高空作业危险不说,一天甩灰浆下来,人除过两个眼珠还在滴溜溜转外,全身上下,头发、衣服全白,灰浆从脖子灌下去,浑身灰渣。但看着每个字十米见方的“水利是农业的命脉”赫然挂在秦岭北麓,站在十里以外的西宝南线公路上都清晰可见,心里自豪莫名!这是我一生写的最大的字,也是最痛快的一次写字。其二,是七八年春节工地放假前夕,我在滴水成冰的夜晚,给工友们画了一夜“国画”。那时文化上尚未解禁,年画就是几个样板戏剧照。乡亲们关于文革前年画的记忆激起我的冲动,我不顾“四旧”帽子的余悸,买了一红一绿两瓶广告、一瓶墨汁和一沓4分钱一大张的白纸,玩命一夜,画出40多张所谓的写意花卉,大家一觉醒来,如见至宝,一抢而空,看着那一张张土脸上绽开的笑容,我心里的那个“爽”呵!还有一件是这一年的十二月,也就是“三中”全会开的那个月,我的一首写工地青年爱情的诗发表了。那年月呵,整个陕西省也就是一份报纸和两份杂志,能“使自己的作品变成铅字”是无数青年的梦想,我曾为此激动的几宿都没睡着……
这一年的“以后”,三十年了,说长也长,人生路漫漫;说短也短,弹指一挥间。寒来暑往,春华秋实,要细说,得写小说了。但归结起来只有一句话:我的境遇随着我们民族的复兴而一天天好起来。而就我自己而言,始终秉持一个原则:只有没出息的人,没有没出息的事!随遇而安,干好命运给我安排的任何一件事情。放了两年电影后,我回家乡当了乡镇农技员,随后因为“表现突出”,从乡上抽调到县上,从县上抽调到市上,从市上抽调到省上,前后十年。一九八九年时,我因为在农业科技推广方面有几项“成果”,被作为“有突出贡献的社会闲散科技人员”破格录用为国家干部,妻子孩子也随之进了宝鸡,一个长期四散漂落的家终于安顿了下来。此后二十年,我又从市土壤肥料工作站、农业技术推广中心、农业局,最后到市政府办公室工作。其间还两次“麻雀”东南飞,下海广州弄潮,黄土高原的旱鸭子经历了海风和浪潮的洗礼,受益匪浅。而在这三十年间,文学和书画爱好始终陪伴着我,诗文有数百篇问世,书法有屡次得奖,自知愚笨,不能成“家”,但能蒙盛世所赐,得“修心养性、以文会友”之雅趣,此生足矣!
记得毛主席有一句诗:“别梦依稀咒逝川,故园三十二年前”。三十年前,我和我们的民族一起,噩梦初醒,三十年后,我和我们的民族一起,美梦成真!有时候静下心来,躺在松软舒适的床上,忽然会想起我一九七八年冬天初到工地,住在眉县营头乡烟霞村的戏台上,一夜醒来,被子上的雪落了一麻钱厚,脚、手、脸上全是冻疮……。抚今追昔,真乃“天上人间。”有句老话叫“司空见惯”。好的东西看惯了就不知道是好了,福享多了也就不知道是福。此时此刻,当我扫开时间的尘埃,以三十年前的生活作为背景,再体味我现在的环境:一百多平米装修一新的房子,充溢着馨香的书房,和谐的小区,美丽的城市,中年时差点儿病逝现在八十多了却依然健在的慈母,小时候吃不饱现在天天怕胖了的贤妻,在美国读博士并参加抗议CNN的女儿,在北京上大学并乐滋滋当奥运会自愿者的儿子……忽然就想起了那首歌的两句词来:“幸福在哪里?”“幸福在这里!”
从哲学意义上说,正象三维空间是无垠的一样,一维时间也是无限的。年呀节呀的都是人们为了提醒自己什么而刻意挽的一个结,在这个结点上,我们可以回顾过去,展望未来。中华民族的这三十年无疑将彪炳史册,能有幸生活在这三十年,亲自经历这一史无前例的民族复兴历程的中国人是幸福的,我常常于此感恩不已。有道是“五十而知天命”,我今年五十三了,还不老!还有资格看到下一个三十年。三十年后,我们的民族全面复兴,国家现代化,人民共和国90年华诞。九九归一呵!我还想拄着拐杖看那“普天同庆”呢!
呵呵……
(作者系宝鸡市展览馆馆长、民建宝鸡市直二支部会员) |